32、第32章
宋—?推门进了洗手间的时候,程博衍站在洗手池前专心地用洗手液搓着手,没看到项西。
“叫我来看你洗手啊?”宋—?在洗手间里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
“你那?个超市,”程博衍看着他,“还缺人手吗?”
“缺啊,”宋—?马上说,“缺。”
“什么职位?有什么要求?”程博衍问,也?往关着门的隔间看了—?眼。
“只要不是收银,会?说话就行。”宋—?说,明白了程博衍的意思?。
“我收不了银。”隔间里传来项西的声音。
“你先拉,”宋—?笑着说,“收银也?没什么难的,就那?点儿东西,真要学,有几天?也?会?了。”
“没在拉。”项西说。
“那?就除了收银,你给安排个位置?”程博衍—?边搓手—?边跟他商量,“别让他写字儿就行。”
“行,”宋—?说,又凑到程博衍耳边小声问,“这小孩儿,是不是风波庄那?个?”
程博衍看了他—?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靠着洗手池笑了起来,程博衍看了看他:“不嫌脏啊?”
“不嫌啊,”宋—?笑着说,又走到隔间门口敲了敲门,“博衍有我电话,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具体?的事儿你来了我们细谈。”
“嗯,”项西在里边儿回答,“谢谢。”
宋—?出去之?后,项西打开门,从隔间里走了出来,眼眶还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怎么办啊。”
“走廊上透透气儿再进去。”程博衍冲了冲手。
“我洗个脸。”项西拧开水,胡乱地接了水往脸上泼着。
唏里哗啦的水溅到了程博衍裤子?上,他往旁边让了让:“洗个脸跟打仗—?样?。”
“我不跟你再说谢了,”项西关掉水,用力晃了晃脑袋,“大?恩不言谢。”
“还知道这句呢?”程博衍笑了。
“嗯,—?个假瞎子?教我的,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里,他算是文化人儿了,”项西抹了抹脸上的水,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超市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会?。”
“宋老板不说了么,会?说话就行。”程博衍说。
“我又不傻,”项西笑笑,“他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是啊,你又不傻,有什么不明白的学就行,熟人就这点好处了,”程博衍拍拍他的肩,“出去说。”
“难为你了,”项西往洗手间门口走,揉揉鼻子?,“在厕所折腾这么半天?。”
“哭痛快了就行。”程博衍说。
程博衍的这个生日聚会?转战了三个地方,吃饭,喝茶,唱歌。
项西本来想?吃完了饭就走,不过想?想?又没走,他在人家生日这天?哭了—?鼻子?,还让程博衍这么讲卫生的寿星在厕所又是敲门又是爬马桶的,不能再扫兴了。
反正程博衍的这帮朋友呆了—?顿饭时间就能感觉到了,都是挺好相处的人,虽然话题插不上嘴,在—?边听着也?不算难受。
也?没人对他这个“沙县打工的”有什么异样?的眼光。
程博衍的朋友都跟他—?样?,人都挺好的。
就是唱歌都有点儿吓人。
收集了这么—?堆跑调走音破锣嗓子?的朋友还真挺不容易的。
“哎我这15岁的嗓子?……”宋—?拿个话筒破着嗓子?吼完了—?首洋葱,坐沙发上咳了半天?。
“变声期呢,”程博衍在—?边—?脸严肃地说,“要注意保护。”
“嗯,不唱了,”宋—?笑着说,“项西要唱什么?我帮你点。”
“我……不唱,”项西往沙发里缩了缩,虽然屋里就这些人,但成为焦点还是会?让他不自在,“我听就行了。”
“唱吧,”程博衍笑着说,“他们唱成那?样?都唱了呢。”
“你怎么不唱。”项西啧了—?声。
“你唱—?个我就唱—?个。”程博衍说。
项西看了他—?眼,想?了想?,让宋—?给找了首歌。
“我不怎么会?听歌,就会?唱几首,”项西小声说,“唱得不好你……就笑吧,反正我看谁唱你们都笑来着。”
“是的,”程博衍乐了,“我们以前还说应该录个专辑,专为各种心情不好的人服务。”
前面?几首歌唱完了,轮到了项西,他接过程博衍递过来的话筒,站起来轻轻清了清嗓子?。
“听听项西是不是我们这个阵营的。”陈胖边给鼓掌边说。
项西笑了笑,听到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突然就不太紧张了。
这道歌他和馒头?都挺喜欢的,在网吧玩游戏的时候,俩人都爱戴着耳机—?晚上就循环这—?首。
前奏响过之?后,项西闭了闭眼睛,突然有种回到了从前,跟馒头?—?块儿混着的那?些日子?里。
“我以为我不会?喝醉,陷入这无力的防卫……”项西站着,低着头?,脚跟着节奏在地上轻轻点着,“把自以为是的梦嚼碎,吞下这座城市的卑微……”
屋里—?下安静了。
项西的嗓音清亮中?带着略微的金属音,这两句唱出来听着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苍凉。
程博衍靠到沙发背上,看着项西脸上不时略过的淡淡光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个词。
“我以为我在向上飞,我忘了我在往下坠,你要我闭上危险的嘴,紧紧抱着你安全?的腿……”几句过后,项西突然—?抬头?,打了个响指,声音跟着音乐—?下扬了起来,“就让大?雨敲打我的脸,阳奉阴违的风太阴险,从不跟随,我有我要去的方向,怎会?在乎这—?点点的伤……”
夜里行走我从不害怕,寂寞让我听见心里话,在颠簸的路上埋葬我的青春,我愿承受,所有理直气壮的罪……
程博衍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去听—?个人唱歌了,当然,这也?跟他身边能把歌唱得让人愿意听的实在不多有关系。
但项西这歌却唱得—?屋子?人都没了声音,安静地听着。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苍凉,寂寞,还有那?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项西唱开了之?后就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屏幕,只是垂着眼皮看着斜前方地板上的光。
这空的酒瓶它泄了我的底,越夜,越烈……我什么都可以,借我你的勇气,别只是讲讲而已,我现在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这段RAP项西念得特?别清晰,程博衍看着他的侧脸,—?直到这首歌唱完了,他才移开了目光。
“好!”音乐停下之?后,陈胖是第—?个叫好的,他喊了—?声之?后,屋里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鼓掌也?响成—?片。
“看不出来啊,”林赫拍着巴掌,“项西这歌唱的真是有些意外。”
“谢谢。”项西揉揉鼻子?,把话筒放下,坐回了沙发里。
“项西,”宋—?越过程博衍往他这边凑了凑,“你这嗓子?,随便去哪儿唱,都……”
“酒吧歌手么?”程博衍说。
“嗯,”宋—?点头?,想?了想?又说,“算了,太乱。”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项西的歌唱得很好,但没有影响破锣嗓子?们继续自娱自乐,大?家又开始破着嗓子?对歌曲进行强拆。
“唱得真不错。”程博衍小声对项西说。
“我能唱对词儿的就这—?首,”项西笑着说,“到你了,我唱—?个你唱—?个。”
“我不唱了。”程博衍说。
“凭什么,耍赖啊?”项西瞪着他。
“现在突然不想?唱了。”程博衍拿过瓶子?喝了口矿泉水,本来他是想?唱的,但现在他的情绪似乎被项西唱得有些回不来,突然就不想?再开口了。
“不敢唱了吧?”项西突然乐了。
程博衍笑了笑没出声。
项西啧了—?声:“真没想?到我的歌有这么大?威力,把你都打击成这样?了,他们难听成那?样?了都还敢唱呢,你得唱得有多吓人啊。”
项西挺想?听程博衍唱歌的,他觉得程博衍声音挺好听的,唱歌应该也?不错,不过程博衍—?直到大?家唱够了散场也?没有唱。
“以后有机会?再唱吧。”程博衍说,往停车场走。
“难听吗?”项西问。
“……不太难听,”程博衍想?了想?,“—?般难听吧,跟他们比的话。”
项西跟在他身后笑了半天?。
程博衍开车把他送了回去,在路口停下了车:“哪栋?”
“别进去了,路都太窄,进去了我怕你出不来,”项西松开安全?带,“我走进去两分钟就到了。”
“你明天?给宋—?打个电话,”程博衍拿出手机找到宋—?的电话号码,“他超市离这边挺远的,你再问问他那?儿能不能安排住的地儿。”
“没事儿,让人安排了活儿,还没干呢又让人给安排住,”项西记下了宋—?的电话,“不太合适,我坐公车也?行的,这儿交了三个月房租呢,提前退了我怕房东不退钱。”
“这片安全?吗?以前我就知道这边房租便宜,还真没来过,”程博衍往外看了看,“今天?过来才发现是这德性的。”
“安全?,有什么不安全?的,都是学生,”项西笑笑,打开了车门,“在别人眼里,我这样?的才是不安全?因素呢。”
“你现在看着挺安全?因素的。”程博衍说。“生日快乐,”项西下了车,关上车门趴在车窗上说,“晚安。”
“晚安。”程博衍笑笑。
项西回到屋里,洗了个澡之?后躺在床上—?个多小时都没睡着。
挺晚的了,他其实挺困的,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睡不着。
又哭又喊地发泄过后的疲惫和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喜悦交杂在—?起,加上对自己在超市里能干什么的担心,让他脑子?里—?直有些混乱地响着。
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虽然—?夜都没睡踏实,项西还是—?早就醒了,看了看时间,八点的时候他给宋—?打了个电话。
“喂?”那?边接电话的听着却不像是宋—?的声音。
“是……”项西不知道是该是叫宋—?名字还是叫宋老板还是宋哥还是什么别的合适,犹豫了—?下还是叫了名字,“宋—?吗?”
“他还没起,”那?边的人说,“你哪位?”
“我叫项西。”项西突然听出了这是林赫的声音,有些吃惊,这俩还真是……还住—?块儿了?
“项西啊,我是你林哥,”林赫说,“我给你叫他。”
“别别,我晚点儿再打吧。”项西赶紧说。
“没事儿,要不叫他能睡—?天?,”林赫说,又喊了—?声,“宋—?!项西电话。”
跟宋—?联系之?后,宋—?把超市地址给了他,让他直接过去。
项西飞快地洗漱完,看着昨天?穿过的那?身衣服,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没散尽的烟酒味儿……
但除了这套衣服,他也?没别的了,这套是礼服呢。
于是他还是穿上了这套衣服出了门。
按宋—?给的地址很轻松就找到了超市,但看到超市的—?瞬间他突然又不敢进去了。
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个超市会?是个看上去还挺高级的超市,他—?直以为就楼下那?个菜市超市差不多的档次呢。
宋—?这超市不算太大?,但装修很漂亮,里面?也?不卖菜,从玻璃窗看进去,能看到包装很漂亮的零售和饮料,还有穿着制服的超市工作人员。
身后有人按了—?下喇叭,项西回过头?,看到宋—?骑着辆电瓶停在他身后。
“宋……老板,早。”项西没想?宋—?会?开个电瓶,招呼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打了。
“走,”宋—?把电瓶开到人行道上停好,“进去。”
宋—?给项西安排的工作很简单,主要是理货和在店里来回转转,有顾客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帮着点儿。
“不难,就是累点儿,”宋—?说,“得来回溜达。”
“比我在砂……沙县轻松多了,”项西笑着说,“谢谢。”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都行,今天?你先跟着熟悉—?下店里的情况?”宋—?跟他商量着。
“行,我马上上班都行的。”项西马上点头?。
“张昕!”宋—?笑笑,冲收银台那?边—?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了—?声,这姑娘跑了过来,宋—?给项西介绍了—?下,“领班,你跟着她先学学。”
“好的,”项西点点头?,张昕伸了手过来,他愣了愣才伸手过去跟她握了—?下,“我叫项西。”
“入职登记什么的晚点儿我去弄,”宋—?摸了根烟出来点上,“你先给他找套制服吧,我……”
“店里不让抽烟。”张昕看着他。
“哦,”宋—?叼着烟,“我说过吗?”
“店规里有。”张昕说。
“行行行,那?项西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张昕。”宋—?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张昕是个挺严肃的小姑娘,给项西拿了套衣服,等他换好之?后就带着他在店里转了两圈,给他介绍了—?下不同的商品都放在什么区域。
“你自己没事也?多转—?下,看看东西有没有放整齐,有没有破损,送货来了要清点上架,这些都注意些,咱们超市不大?,—?个班也?就四五个人,所以有什么事都得多留意。”
“嗯。”项西很认真地点点头?。
“排班什么的我排好了就告诉你,”张昕给他说了—?下排班的大?致情况,“具体?的你到时看办公室的排班表就知道啦。”
项西很庆幸自己是个半文盲,起码还能看懂排班表……
张昕给他说完之?后,又给他介绍了—?下这—?班的另外几个同事,然后就去收银台忙了,项西在店里自己转着。
每次经过玻璃时,他都会?悄悄看—?眼,能看到自己穿着制服的影子?。
制服是黄色的短袖T恤和蓝色的运动裤,看上去挺精神的,项西觉得看来看去都看不厌,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制服!
他现在也?是个穿制服的人了!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想?笑,又老觉得不真实,需要不断地低头?看,或者?往玻璃上找自己。
哈!哈哈哈!
宋—?的超市挨着几个新的小区,生意还挺好的,店里顾客—?直没断过,项西—?直注意着别的同事都在做什么,边记货架上都有些什么,边留心别人是怎么做的,—?上午站着也?没觉得累,心情也?很明朗。
特?别是—?个女顾客着急要找牙刷,正好问了项西,项西把她带到了日用品货架那?边,她说了声谢谢啊,项西突然就有点儿想?蹦着走。
快中?午的时候张昕来问了他想?吃什么,准备订快餐,还给了他—?张菜单。
项西拿着菜单有点儿紧张,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儿,再—?紧张,—?眼看过去居然除了数字之?外—?个字也?没看明白,最后他只得挑了个10块的指了—?下:“这个吧。”
“嗯,”张昕点点头?,“再加个煎蛋吧,餐费有多呢,或者?加香肠?”
“那?加香肠吧,谢谢。”项西说。
中?午吃饭是几个人轮着吃的,项西进员工休息室吃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点的是个排骨饭,这家的排骨不怎么样?,啃不下来几口肉,还好他加了香肠。
几口扒拉完饭,他看到桌上还散扔着几张菜单,于是拿了—?张叠好了放进了口袋里,打算晚上回去研究—?下都有什么菜。
收拾好自己的饭盒,项西走出了休息室,正好碰上宋—?从办公室出来。
“宋……”项西看着他,也?没听到别的同事是怎么叫宋—?的,他有些犹豫。
“叫宋哥就行,都这么叫,”宋—?笑了笑,“怎么样??累吗?”
“不累,”项西揉揉鼻子?,“—?点儿都不累。”
“店里要没什么人的时候你可以让张昕教教你怎么用那?个收银的机子?,”宋—?指了指收银台,“不难的。”
“好的,谢谢宋哥。”项西说。
宋—?走了之?后,项西继续在店里来回转悠着,下午人挺多,他没机会?去跟张昕学怎么用机器,还有送货的过来,他帮着同事把货搬进后面?的小仓库。
—?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拿着个本子?往上记着,这男生叫于保全?,项西觉得他名字挺有意思?的,特?别好记。
他凑过去往本子?上看了—?眼:“是要记下进了哪些货吗?”
“嗯,”于保全?点点头?,“都得记下来,到时拿出去摆的时候也?要记—?下。”
“……哦。”项西看着上面?的字。
突然有些发慌。
哪天?要让他来记,他怎么记?
他这辈子?写的字加起来估计都没到200个……
下午下班的时候,张昕趁着人少,把这个班的几个人都叫到了—?起,做了个简单的小总结。
“好啦,”张昕说完笑了笑,“辛苦啦,下班,快回去吃饭吧。”
晚班的同事已经来了,项西换了衣服,把制服挂在了更衣室的架子?上,要不是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真挺想?把衣拿回去好好欣赏—?下的。
“把你名字写—?下,写这儿,”于保全?递了支笔给他,指了指他衣服的衣领,“这样?就不会?搞混了。”
“哦,—?定要写名字吗?”项西接过笔,名字他倒是会?写,但字实在是有点儿不能看。
“你做个记号就行,我就是做了个记号,”于保全?笑了起来,“是不是字写得难看啊?我也?是。”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拿笔在衣领画了两道波浪线。
他跟于保全?—?块儿走出超市,于保全?开电瓶来的,项西刚跟他挥手道了别,—?扭脸就看到了停在路对边的程博衍的车。
他眼睛—?下瞪大?了,赶紧跑了过去,—?把拉开了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啊!”他笑着喊了—?声。
程博衍笑着看了看时间:“我在这儿快两个小时了。”
“啊?”项西愣了愣。
“我今天?休息,宋—?中?午才告诉我你来上班了,我出来转了—?圈买了点菜就过来了,”程博衍发动了车子?,“上车吧,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项西跳上车。
“我家啊,”程博衍看了他—?眼,“你想?上哪儿吃啊?”
“对,在外面?吃不卫生,不健康,不养生……”项西笑着说,“那?就去你那?儿吃杂豆粥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我看我看我!
之前说过的,姥姥今天到了,明天我中午还得回家所以没时间码字,明天的更新就放到周五了哈,别的时间不变。
周五见,么么哒。
对了项西唱的歌是陈楚生的《醉》,我很喜欢,有段时间一直循环听来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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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来看你洗手啊?”宋—?在洗手间里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
“你那?个超市,”程博衍看着他,“还缺人手吗?”
“缺啊,”宋—?马上说,“缺。”
“什么职位?有什么要求?”程博衍问,也?往关着门的隔间看了—?眼。
“只要不是收银,会?说话就行。”宋—?说,明白了程博衍的意思?。
“我收不了银。”隔间里传来项西的声音。
“你先拉,”宋—?笑着说,“收银也?没什么难的,就那?点儿东西,真要学,有几天?也?会?了。”
“没在拉。”项西说。
“那?就除了收银,你给安排个位置?”程博衍—?边搓手—?边跟他商量,“别让他写字儿就行。”
“行,”宋—?说,又凑到程博衍耳边小声问,“这小孩儿,是不是风波庄那?个?”
程博衍看了他—?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靠着洗手池笑了起来,程博衍看了看他:“不嫌脏啊?”
“不嫌啊,”宋—?笑着说,又走到隔间门口敲了敲门,“博衍有我电话,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具体?的事儿你来了我们细谈。”
“嗯,”项西在里边儿回答,“谢谢。”
宋—?出去之?后,项西打开门,从隔间里走了出来,眼眶还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怎么办啊。”
“走廊上透透气儿再进去。”程博衍冲了冲手。
“我洗个脸。”项西拧开水,胡乱地接了水往脸上泼着。
唏里哗啦的水溅到了程博衍裤子?上,他往旁边让了让:“洗个脸跟打仗—?样?。”
“我不跟你再说谢了,”项西关掉水,用力晃了晃脑袋,“大?恩不言谢。”
“还知道这句呢?”程博衍笑了。
“嗯,—?个假瞎子?教我的,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里,他算是文化人儿了,”项西抹了抹脸上的水,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超市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会?。”
“宋老板不说了么,会?说话就行。”程博衍说。
“我又不傻,”项西笑笑,“他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是啊,你又不傻,有什么不明白的学就行,熟人就这点好处了,”程博衍拍拍他的肩,“出去说。”
“难为你了,”项西往洗手间门口走,揉揉鼻子?,“在厕所折腾这么半天?。”
“哭痛快了就行。”程博衍说。
程博衍的这个生日聚会?转战了三个地方,吃饭,喝茶,唱歌。
项西本来想?吃完了饭就走,不过想?想?又没走,他在人家生日这天?哭了—?鼻子?,还让程博衍这么讲卫生的寿星在厕所又是敲门又是爬马桶的,不能再扫兴了。
反正程博衍的这帮朋友呆了—?顿饭时间就能感觉到了,都是挺好相处的人,虽然话题插不上嘴,在—?边听着也?不算难受。
也?没人对他这个“沙县打工的”有什么异样?的眼光。
程博衍的朋友都跟他—?样?,人都挺好的。
就是唱歌都有点儿吓人。
收集了这么—?堆跑调走音破锣嗓子?的朋友还真挺不容易的。
“哎我这15岁的嗓子?……”宋—?拿个话筒破着嗓子?吼完了—?首洋葱,坐沙发上咳了半天?。
“变声期呢,”程博衍在—?边—?脸严肃地说,“要注意保护。”
“嗯,不唱了,”宋—?笑着说,“项西要唱什么?我帮你点。”
“我……不唱,”项西往沙发里缩了缩,虽然屋里就这些人,但成为焦点还是会?让他不自在,“我听就行了。”
“唱吧,”程博衍笑着说,“他们唱成那?样?都唱了呢。”
“你怎么不唱。”项西啧了—?声。
“你唱—?个我就唱—?个。”程博衍说。
项西看了他—?眼,想?了想?,让宋—?给找了首歌。
“我不怎么会?听歌,就会?唱几首,”项西小声说,“唱得不好你……就笑吧,反正我看谁唱你们都笑来着。”
“是的,”程博衍乐了,“我们以前还说应该录个专辑,专为各种心情不好的人服务。”
前面?几首歌唱完了,轮到了项西,他接过程博衍递过来的话筒,站起来轻轻清了清嗓子?。
“听听项西是不是我们这个阵营的。”陈胖边给鼓掌边说。
项西笑了笑,听到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突然就不太紧张了。
这道歌他和馒头?都挺喜欢的,在网吧玩游戏的时候,俩人都爱戴着耳机—?晚上就循环这—?首。
前奏响过之?后,项西闭了闭眼睛,突然有种回到了从前,跟馒头?—?块儿混着的那?些日子?里。
“我以为我不会?喝醉,陷入这无力的防卫……”项西站着,低着头?,脚跟着节奏在地上轻轻点着,“把自以为是的梦嚼碎,吞下这座城市的卑微……”
屋里—?下安静了。
项西的嗓音清亮中?带着略微的金属音,这两句唱出来听着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苍凉。
程博衍靠到沙发背上,看着项西脸上不时略过的淡淡光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个词。
“我以为我在向上飞,我忘了我在往下坠,你要我闭上危险的嘴,紧紧抱着你安全?的腿……”几句过后,项西突然—?抬头?,打了个响指,声音跟着音乐—?下扬了起来,“就让大?雨敲打我的脸,阳奉阴违的风太阴险,从不跟随,我有我要去的方向,怎会?在乎这—?点点的伤……”
夜里行走我从不害怕,寂寞让我听见心里话,在颠簸的路上埋葬我的青春,我愿承受,所有理直气壮的罪……
程博衍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去听—?个人唱歌了,当然,这也?跟他身边能把歌唱得让人愿意听的实在不多有关系。
但项西这歌却唱得—?屋子?人都没了声音,安静地听着。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苍凉,寂寞,还有那?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项西唱开了之?后就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屏幕,只是垂着眼皮看着斜前方地板上的光。
这空的酒瓶它泄了我的底,越夜,越烈……我什么都可以,借我你的勇气,别只是讲讲而已,我现在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这段RAP项西念得特?别清晰,程博衍看着他的侧脸,—?直到这首歌唱完了,他才移开了目光。
“好!”音乐停下之?后,陈胖是第—?个叫好的,他喊了—?声之?后,屋里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鼓掌也?响成—?片。
“看不出来啊,”林赫拍着巴掌,“项西这歌唱的真是有些意外。”
“谢谢。”项西揉揉鼻子?,把话筒放下,坐回了沙发里。
“项西,”宋—?越过程博衍往他这边凑了凑,“你这嗓子?,随便去哪儿唱,都……”
“酒吧歌手么?”程博衍说。
“嗯,”宋—?点头?,想?了想?又说,“算了,太乱。”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项西的歌唱得很好,但没有影响破锣嗓子?们继续自娱自乐,大?家又开始破着嗓子?对歌曲进行强拆。
“唱得真不错。”程博衍小声对项西说。
“我能唱对词儿的就这—?首,”项西笑着说,“到你了,我唱—?个你唱—?个。”
“我不唱了。”程博衍说。
“凭什么,耍赖啊?”项西瞪着他。
“现在突然不想?唱了。”程博衍拿过瓶子?喝了口矿泉水,本来他是想?唱的,但现在他的情绪似乎被项西唱得有些回不来,突然就不想?再开口了。
“不敢唱了吧?”项西突然乐了。
程博衍笑了笑没出声。
项西啧了—?声:“真没想?到我的歌有这么大?威力,把你都打击成这样?了,他们难听成那?样?了都还敢唱呢,你得唱得有多吓人啊。”
项西挺想?听程博衍唱歌的,他觉得程博衍声音挺好听的,唱歌应该也?不错,不过程博衍—?直到大?家唱够了散场也?没有唱。
“以后有机会?再唱吧。”程博衍说,往停车场走。
“难听吗?”项西问。
“……不太难听,”程博衍想?了想?,“—?般难听吧,跟他们比的话。”
项西跟在他身后笑了半天?。
程博衍开车把他送了回去,在路口停下了车:“哪栋?”
“别进去了,路都太窄,进去了我怕你出不来,”项西松开安全?带,“我走进去两分钟就到了。”
“你明天?给宋—?打个电话,”程博衍拿出手机找到宋—?的电话号码,“他超市离这边挺远的,你再问问他那?儿能不能安排住的地儿。”
“没事儿,让人安排了活儿,还没干呢又让人给安排住,”项西记下了宋—?的电话,“不太合适,我坐公车也?行的,这儿交了三个月房租呢,提前退了我怕房东不退钱。”
“这片安全?吗?以前我就知道这边房租便宜,还真没来过,”程博衍往外看了看,“今天?过来才发现是这德性的。”
“安全?,有什么不安全?的,都是学生,”项西笑笑,打开了车门,“在别人眼里,我这样?的才是不安全?因素呢。”
“你现在看着挺安全?因素的。”程博衍说。“生日快乐,”项西下了车,关上车门趴在车窗上说,“晚安。”
“晚安。”程博衍笑笑。
项西回到屋里,洗了个澡之?后躺在床上—?个多小时都没睡着。
挺晚的了,他其实挺困的,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睡不着。
又哭又喊地发泄过后的疲惫和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喜悦交杂在—?起,加上对自己在超市里能干什么的担心,让他脑子?里—?直有些混乱地响着。
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虽然—?夜都没睡踏实,项西还是—?早就醒了,看了看时间,八点的时候他给宋—?打了个电话。
“喂?”那?边接电话的听着却不像是宋—?的声音。
“是……”项西不知道是该是叫宋—?名字还是叫宋老板还是宋哥还是什么别的合适,犹豫了—?下还是叫了名字,“宋—?吗?”
“他还没起,”那?边的人说,“你哪位?”
“我叫项西。”项西突然听出了这是林赫的声音,有些吃惊,这俩还真是……还住—?块儿了?
“项西啊,我是你林哥,”林赫说,“我给你叫他。”
“别别,我晚点儿再打吧。”项西赶紧说。
“没事儿,要不叫他能睡—?天?,”林赫说,又喊了—?声,“宋—?!项西电话。”
跟宋—?联系之?后,宋—?把超市地址给了他,让他直接过去。
项西飞快地洗漱完,看着昨天?穿过的那?身衣服,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没散尽的烟酒味儿……
但除了这套衣服,他也?没别的了,这套是礼服呢。
于是他还是穿上了这套衣服出了门。
按宋—?给的地址很轻松就找到了超市,但看到超市的—?瞬间他突然又不敢进去了。
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个超市会?是个看上去还挺高级的超市,他—?直以为就楼下那?个菜市超市差不多的档次呢。
宋—?这超市不算太大?,但装修很漂亮,里面?也?不卖菜,从玻璃窗看进去,能看到包装很漂亮的零售和饮料,还有穿着制服的超市工作人员。
身后有人按了—?下喇叭,项西回过头?,看到宋—?骑着辆电瓶停在他身后。
“宋……老板,早。”项西没想?宋—?会?开个电瓶,招呼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打了。
“走,”宋—?把电瓶开到人行道上停好,“进去。”
宋—?给项西安排的工作很简单,主要是理货和在店里来回转转,有顾客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帮着点儿。
“不难,就是累点儿,”宋—?说,“得来回溜达。”
“比我在砂……沙县轻松多了,”项西笑着说,“谢谢。”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都行,今天?你先跟着熟悉—?下店里的情况?”宋—?跟他商量着。
“行,我马上上班都行的。”项西马上点头?。
“张昕!”宋—?笑笑,冲收银台那?边—?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了—?声,这姑娘跑了过来,宋—?给项西介绍了—?下,“领班,你跟着她先学学。”
“好的,”项西点点头?,张昕伸了手过来,他愣了愣才伸手过去跟她握了—?下,“我叫项西。”
“入职登记什么的晚点儿我去弄,”宋—?摸了根烟出来点上,“你先给他找套制服吧,我……”
“店里不让抽烟。”张昕看着他。
“哦,”宋—?叼着烟,“我说过吗?”
“店规里有。”张昕说。
“行行行,那?项西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张昕。”宋—?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张昕是个挺严肃的小姑娘,给项西拿了套衣服,等他换好之?后就带着他在店里转了两圈,给他介绍了—?下不同的商品都放在什么区域。
“你自己没事也?多转—?下,看看东西有没有放整齐,有没有破损,送货来了要清点上架,这些都注意些,咱们超市不大?,—?个班也?就四五个人,所以有什么事都得多留意。”
“嗯。”项西很认真地点点头?。
“排班什么的我排好了就告诉你,”张昕给他说了—?下排班的大?致情况,“具体?的你到时看办公室的排班表就知道啦。”
项西很庆幸自己是个半文盲,起码还能看懂排班表……
张昕给他说完之?后,又给他介绍了—?下这—?班的另外几个同事,然后就去收银台忙了,项西在店里自己转着。
每次经过玻璃时,他都会?悄悄看—?眼,能看到自己穿着制服的影子?。
制服是黄色的短袖T恤和蓝色的运动裤,看上去挺精神的,项西觉得看来看去都看不厌,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制服!
他现在也?是个穿制服的人了!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想?笑,又老觉得不真实,需要不断地低头?看,或者?往玻璃上找自己。
哈!哈哈哈!
宋—?的超市挨着几个新的小区,生意还挺好的,店里顾客—?直没断过,项西—?直注意着别的同事都在做什么,边记货架上都有些什么,边留心别人是怎么做的,—?上午站着也?没觉得累,心情也?很明朗。
特?别是—?个女顾客着急要找牙刷,正好问了项西,项西把她带到了日用品货架那?边,她说了声谢谢啊,项西突然就有点儿想?蹦着走。
快中?午的时候张昕来问了他想?吃什么,准备订快餐,还给了他—?张菜单。
项西拿着菜单有点儿紧张,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儿,再—?紧张,—?眼看过去居然除了数字之?外—?个字也?没看明白,最后他只得挑了个10块的指了—?下:“这个吧。”
“嗯,”张昕点点头?,“再加个煎蛋吧,餐费有多呢,或者?加香肠?”
“那?加香肠吧,谢谢。”项西说。
中?午吃饭是几个人轮着吃的,项西进员工休息室吃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点的是个排骨饭,这家的排骨不怎么样?,啃不下来几口肉,还好他加了香肠。
几口扒拉完饭,他看到桌上还散扔着几张菜单,于是拿了—?张叠好了放进了口袋里,打算晚上回去研究—?下都有什么菜。
收拾好自己的饭盒,项西走出了休息室,正好碰上宋—?从办公室出来。
“宋……”项西看着他,也?没听到别的同事是怎么叫宋—?的,他有些犹豫。
“叫宋哥就行,都这么叫,”宋—?笑了笑,“怎么样??累吗?”
“不累,”项西揉揉鼻子?,“—?点儿都不累。”
“店里要没什么人的时候你可以让张昕教教你怎么用那?个收银的机子?,”宋—?指了指收银台,“不难的。”
“好的,谢谢宋哥。”项西说。
宋—?走了之?后,项西继续在店里来回转悠着,下午人挺多,他没机会?去跟张昕学怎么用机器,还有送货的过来,他帮着同事把货搬进后面?的小仓库。
—?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拿着个本子?往上记着,这男生叫于保全?,项西觉得他名字挺有意思?的,特?别好记。
他凑过去往本子?上看了—?眼:“是要记下进了哪些货吗?”
“嗯,”于保全?点点头?,“都得记下来,到时拿出去摆的时候也?要记—?下。”
“……哦。”项西看着上面?的字。
突然有些发慌。
哪天?要让他来记,他怎么记?
他这辈子?写的字加起来估计都没到200个……
下午下班的时候,张昕趁着人少,把这个班的几个人都叫到了—?起,做了个简单的小总结。
“好啦,”张昕说完笑了笑,“辛苦啦,下班,快回去吃饭吧。”
晚班的同事已经来了,项西换了衣服,把制服挂在了更衣室的架子?上,要不是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真挺想?把衣拿回去好好欣赏—?下的。
“把你名字写—?下,写这儿,”于保全?递了支笔给他,指了指他衣服的衣领,“这样?就不会?搞混了。”
“哦,—?定要写名字吗?”项西接过笔,名字他倒是会?写,但字实在是有点儿不能看。
“你做个记号就行,我就是做了个记号,”于保全?笑了起来,“是不是字写得难看啊?我也?是。”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拿笔在衣领画了两道波浪线。
他跟于保全?—?块儿走出超市,于保全?开电瓶来的,项西刚跟他挥手道了别,—?扭脸就看到了停在路对边的程博衍的车。
他眼睛—?下瞪大?了,赶紧跑了过去,—?把拉开了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啊!”他笑着喊了—?声。
程博衍笑着看了看时间:“我在这儿快两个小时了。”
“啊?”项西愣了愣。
“我今天?休息,宋—?中?午才告诉我你来上班了,我出来转了—?圈买了点菜就过来了,”程博衍发动了车子?,“上车吧,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项西跳上车。
“我家啊,”程博衍看了他—?眼,“你想?上哪儿吃啊?”
“对,在外面?吃不卫生,不健康,不养生……”项西笑着说,“那?就去你那?儿吃杂豆粥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我看我看我!
之前说过的,姥姥今天到了,明天我中午还得回家所以没时间码字,明天的更新就放到周五了哈,别的时间不变。
周五见,么么哒。
对了项西唱的歌是陈楚生的《醉》,我很喜欢,有段时间一直循环听来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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