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都大赛八强
不动峰对上青学,是本次预选赛的最大看点。这两支球队原不会这么早相遇,但因为中途有学校弃权,使得这两支劲旅在16强阶段的时候就要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一段时间的阴雨之后,今天的网球公园迎来了一个久违的晴天。一大早就有许多体育周刊的杂志记者穿着蓝色马甲背心守在了大赛场地外。年初,不动峰网球部部长橘桔平就已经宣称即将要加入网球俱乐部,作为日本国青队优秀选手的他,此次与曾经的全国冠军青学的比赛自然备受瞩目。不过遗憾的是,青学的部长手冢国光早于一年前远赴德国,开始他的职业网球生涯,想要看到这两位国青队优秀选手的比赛暂时是不可能的了。
胡安也是在今天回到的东京。
武藤家和迹部家婚约的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除了圣衣替换了胡安外,一切照旧进行着。依照武藤家的风格,大约又是一段长长的考察期。
她离开武藤家祖宅的时候,圣衣正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放我一个人在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啊”诸如此类的抱怨。大家长们曾问过圣衣要不要去东京,但被圣衣拒绝了。在见识过迹部景吾可以忽略现下两家关系如此尴尬的处境也要来京都见世津子,圣衣觉得就算自己去东京也只会徒得尴尬。
“也许过一段时间老家伙们也会因为看我不顺眼把我换了。”虽然胡安觉得,那群只见过一面的老家伙们比起自己似乎更喜欢圣衣,但也实在无法将这作为理由来安慰她。
毕竟那种“喜欢”,多少建立在了对她们命运的操纵上。
刚回到东京胡安就去了学校,今天网球部没什么人,大家都去了比赛现场,只留下几个一年级的还在训练。看见经理回来时大家都很意外。
“好久不见经理,你最近还好吗?”
“经理怎么会来学校?身体没有大碍吧?”
“学姐怎么不去看比赛?今天青学和不动峰争出线名额呢!”
“青学和不动峰?今天吗?”胡安看了眼手表,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依照赛会时间表,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已经开始,“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我在这等大家回来吧。对了,部活室的钥匙在谁那……”
重新闻到网球场那种被阳光炙烤过的橡胶气味,因为过于怀念甚至无法安下心来,总觉得血液在叫嚣沸腾,吵着要她去解决囤积的诸多事宜。
在京都的这些天她像是把一辈子能够虚度的时光都挥霍干净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控诉着身体和大脑的空虚,胡安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成长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工作使她分泌多巴胺,多巴胺又促使她继续工作。
五点的时候一年级部员就已经收拾好场地回家了,胡安看了眼天色,又垂下头去继续安排下一周的训练计划。
青学和不动峰,那里一定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焦灼的比赛吧。
和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不同,作为经理,胡安只想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赛替她消化掉了一个东京强旅,不过这话让宍户前辈听到了一定会觉得不光彩吧,兴许还不止宍户,队里的其他平时看上去精明的部员们,在比赛这件事上都是不折不扣的热血少年。
迹部?他的热血可是更隐秘更危险的。如果说热血可以量化成某种真实存在的物体,那么胡安对迹部热血的观感就像是在看火山熔岩滚落下来时的样子——外表上是一层平静危险的黑色氧化铁,实际上裂缝之下是温度高到足以熔化一切的红色岩浆。
胡安之前备赛的时候调查过东京几所强校的风格,最深的感触果然还是“冰帝”不愧是冰帝,像深海的火山,表上永远是平静无澜的碧波,让人看不见水下发生的事。但它的爆发与燃烧,将构筑起不断生长的海洋板块。
网球部乘坐大巴车回来的时候胡安远远地就听见了声音,只是与寻常不同,大家没有像过去每一场胜利日那样激烈地讨论那些精妙绝伦的球路与技巧。胡安记得今天的比赛对手并没有能够威胁到大家的实力,但看见连同去的拉拉队都是顾忌重重的模样,心也不由地提了起来。
“欸?经理你回来了?”举着校旗的吉田看见部活室还亮着灯,好奇地看去,发现许久不见的经理出现在这里,顿时欣喜地跑上前去,“好久不见经理!月考成绩下来了,我的几何考得相当不错。”所谓的相当不错,指的是及格线上玩跳高——堪堪跃过。
和吉田说了几句后胡安看了看人群,忍不住问道:“你们部长呢?他们还没回来吗?”
“部长他们也快回来了吧。”吉田不确定地说,“经理你不知道,今天的比赛真的是太刺激了,看到最后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打网球了。”
“怎么说?不动峰赢了吗?”
“输了,不动峰连输三局,都没能等到橘桔平出场就结束了,场外一大批记者什么也拍到就离开了。”
“三比零?”因为是东京地区预选赛,所以整场比赛最少只需要打三场,这些胡安都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想到,那个东京四强的不动峰,在面对青学的时候,居然会一局都没拿下。
“今年的青学似乎格外强,比赛的时候我看见学长们的表情也都很严峻。”
“有比赛录像吗?”
“泷学长应该录了。”
不是没想过不动峰会输,甚至从一开始胡安就觉得他们赢的几率不大。过去的五年里,青学拿了两次全国冠军,而不动峰最好的成绩是全国十六强,这个结果并不会让人觉得无法接受,让胡安不安的是不动峰0:3输给了青学,甚至没能挺到橘桔平出场。
青学的双打一直是个青黄不接的弱项。虽拥有全国排名第一的双打组合大石秀一郎和菊丸英二,但第二双打一直是处于变动的状态下,这点和冰帝的情况也很类似。而且手冢国光不在的青学,去年全国大赛的成绩是四强,不只是第二双打,一向难以动摇的单打实力因他的缺席也只能算做是差强人意。这可和手冢国光还在时风光无两的状态有着巨大的脱节。
顶尖选手的流失对任何一支队伍而言都是无法无视的伤弊。
冰帝的正选球员们刚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沉睡中被桦地拎着衣领下车的慈郎,睡眼惺忪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脑袋还没思考清楚这是东京还是京都的时候,就听见了身后凤的声音。
“武藤?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泷学长呢,我找他有些事。”
既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们比赛情况,许久不见的经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泷前辈在哪……部长呢?至少也应该先问问部长吧?
凤不知道的是,即便是胡安在京都无法同他们联络的那些日子里,靠着迹部的手机,经理和部长间依旧维持着每日都高频率通话的状态,对他们而言,这场持续数日的分离确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亲密。
“女人有时候真的是意想不到的冷淡。”向日看着和泷并排离开的经理,忍不住咂舌感叹。
等迹部下车的时候,站在车门外迎接他的是向日和日吉毫不遮掩的打探眼神。大家都乐得看见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迹部也有被这样无情无视的一天。
“本大爷的魅力可不会因为少看一眼就有所消减。”迹部无所畏惧地穿过两人向前走去,唇角还带着一贯的微笑。
“嘁。”宍户狠狠地皱眉,“这家伙越来越自恋了。”
“某种程度来说这俩个人真是天生一对。”忍足评价道,“在无视他人这件事上,一直待人如待己。”
“话说回来,武藤和迹部其实是遵照家里安排在一起的吧?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是要奔着结婚去的吗?这么早就要考虑那么长远的事会不会也太夸张了些。”
“可武藤不是说了婚约已经取消了吗?”凤想起在京都迹部宣告他与武藤关系时,武藤的那句小小的补充。
“婚约都取消了那他俩为什么还黏得那样紧?在京都的时候可是完全不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向日抱怨道。亏他还为了武藤在网路上和键盘侠大战三百回合,可是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现在他连合适的道歉时机都没有。
“那家伙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日吉低沉着声音补充道,鸭川那的回眸他依旧记得,那是无论如何伪装也伪装不出的亲厚与信任,眼睛看见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确实,迹部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经理的回来,多少冲淡了许多由于比赛而带来的压抑,事实上在下车之前,众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焦躁无言的气氛——对青学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的激动与压力,和不愿轻易承认他者胜过自己的骄傲和自信,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僵硬。
明明已经拿到了东京都大赛的入场券,却并没有任何想要欢呼庆祝的心情。因为知道更大更艰巨的挑战就在不远的将来,于是现下的任何一点自得都会被放大成不负责任的轻率和天真。
晚上送女友回去的路上,迹部一转眼就能看到身旁抱着dv机咬着手指的胡安。他一直都很喜欢全身心投入去做某件事的胡安,超强的专注力和执行力,加之那份特立独行的果决,有那么几次他都曾忍不住在心里得意地哼哼说不愧是本大爷看中的女人。
正如他所言,他的魅力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有所消减,但一定会因为没有得到应得的欢呼而不悦。那些日子里胡安在电话里展现的那种亲厚与信任,与当下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迹部的眉头愈皱愈深,车厢里的氛围明显地降了好几度,司机不安地瞄了几眼后视镜,发现当事人依旧毫无察觉。
任何的事情都有两面,超强的专注力的另一面,是因为太过关注而对周遭环境变化缺乏关心。
就在迹部快要忍不住打断她的时候,胡安忽然回头极其自然地靠在他的怀里,举起手中的dv机认真地询问道:“你看青学的第二双打阵型是不是磨合了很久的感觉?”
胡安一抬眼就看见迹部一手抵着耳后审视地望着自己,可还没等她看清楚他的眼神,迹部的另一只手就直接绕过她的肩膀,覆盖上她举着dv机的那只手,与此同时他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去看屏幕上的画面。胡安感觉自己的整个背都陷进了迹部宽阔的胸怀里,她的视线渐渐虚焦,落在了被握着的那只手上。说起来,迹部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握手方式,完全包裹覆盖,一丝缝隙不留……这是不是一种占有和控制欲呢?
“的确会给人搭配得非常默契的感觉。”迹部的声音贴着胡安的耳尖穿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压到头发了?”迹部问。
“不是。”胡安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接着说。”
迹部低头看了眼胡安已经红起来的耳尖,她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像是个刚刚学会捕猎的幼兽,步伐身姿有模有样,但也会因为过于威风而显得刻意生疏。待会儿再逗她。
正当胡安开始疑惑迹部为什么这么久不说话时,迹部就像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那样解释起来,“你看这个扣杀后的中场短球,有没有发现什么地方不对?”
画面上放大的是青学三年级的乾贞治和二年级的海堂薰,胡安来回看了三遍慢放,依旧没有头绪。即便她因为担任经理职务深感其责恶补了网球知识,但空缺的时间和实战经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刁难她的机会。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迹部继续引导着,“注意这时候两人的占位变化。”
“是海堂薰上网吗?我记得他是个底线选手。”胡安猜测道。
“调查够仔细,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海堂虽然一直喜欢从后场打超远距离回旋球,但不代表他不可以上网。不要被这个印象所迷惑。”迹部伸手揉了揉胡安的发顶,这时候胡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亲昵的接触,此时沉浸在解谜中的她任由迹部将自己的头发揉乱,眼神依旧不离开屏幕。
“不要只看画面。你要想象此时是你站在场上,这时候你看到的是怎样的场景。”
想象此时是我站在场上……眼前的画面被分割重组,如果自己是不动峰的选手,这时候在截击了乾贞治的扣杀后面对的是——眼前是比赛的网球场,刚刚扣杀完的乾贞治正要上网……欸,这时候上网的吗?不对,他不是要上网,而是——
“乾贞治在为海堂薰的近网短球作掩护,刚刚这个动作只是为了干扰对方的视线!”
“不错,”迹部拍了拍胡安的发顶,“不过不仅如此,”他伸出手指将视频往前拖了一点,“其实这个时候不动峰的近网选手是看不见海堂的球拍的,他可能就像之前的你那样,陷入了思维惯性里——你觉得海堂不会上网,他则没想到海堂会反手放短球。他的搭档倒是能看见,可是却不知道队友的视线被阻。”视频接着又放了几分钟,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三次。
“乾贞治和海堂薰,他们一定练习了很久的双打。这几球既没有暗号,也没有事先打招呼,完全就是凭着双方的默契。”胡安严肃地说道,本来就视为强敌的对手已经开始着手填补它的薄弱之处了,而自己还停留在原地,太危险了,如果这次分组是冰帝先遇上他们呢?
“不过不必担心,这点计俩也只能骗骗不动峰。海堂的反拍短球远不及手冢,无论是向日的敏捷还是宍户的戒备,这一球都不会让青学轻易拿下。”
“你已经想好首发阵容了?”胡安仰头问道。
“差不多。”迹部答道,他看着屏幕上站立在球场一段穿着蓝白球服的两人,眸光中满是谋定后动的把握,“只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人戒备,不必担心蝮蛇会冷不丁地咬上来,蛇类的话,被缠住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胡安合上dv机,思索着说道:“这样看来,青学的双打阵容已经可以确定下来了。”
还不算迟,预选赛结束后会有两周的整休时间,趁着这个机会有针对性地练习几次,到时候对阵的时候就更有把握一些。看来明天还是得早些联系榊教练,当面请教一些训练内容的安排。
眼看着自己刚为胡安解决完问题,下一秒她就又进入沉思状态,颇有点用完就扔的无情,迹部的不满情绪渐渐堆积起来。
送胡安回到家后迹部没有向往常那样直接离开,他跟着胡安轻车熟路地走过重重檐廊,最后甚至走在胡安前面径直去向她的卧室。
胡安几乎已经习惯了迹部的我行我素,所以对此什么意见都没有,直到他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自己的床角,胡安才后知后觉到这其中微妙的越界。
这个地方、这个位置、这个气氛……某一个过往早晨所发生的一切不合时宜地钻进胡安的思绪里,她故作镇定地对着梳妆镜理了理自己被迹部揉乱的头发,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门口瞄。
“胡安。”这一声有种春天树木发芽时那样黏糊糊的感觉。她兀自镇定地回眸看去,双脚却如同钉死在了地面,一步也不肯挪。
“过来,胡安。”迹部大大方方地坐在床角,完全敞开的胸怀,和因为支撑身体而微微凸出的肩头,胡安背在身后的双手绞了绞,最终还是在迹部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有时候我会有点怕你。”胡安直言道,她纠结地皱起眉毛,眼睛却无奈地闭上。后颈上湿热的触感缓慢移至耳廓,耳垂首最先被捕获。
“为什么?”声音暧昧又蛊惑,胡安小时候看的儿童电影里蛇就是这样迷惑人心的,危险又迷人,让人喉咙发紧。
“因为觉得会被吃掉……”
迹部轻笑时的呵气铺在胡安的侧脸,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腰,“不会的……至少在你精疲力尽认输之前……”
胡安还想说些什么,可圈在自己腰上的手逐渐勒紧,她的讨饶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掐断在了半途中。
名为喜欢的情绪究竟要如何描述,是水中的月亮升起,还是天上的星星坠落,再或者是失去一切表达的能力,被捆绑、被吃掉?
不能相见的时间不会毫无意义,它们会在相遇时变成爆炸升空的烟花,炸得人神志不清,蓦然失语,这一刻世界变得虚幻、漂亮,然后无可救药地升空又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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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的阴雨之后,今天的网球公园迎来了一个久违的晴天。一大早就有许多体育周刊的杂志记者穿着蓝色马甲背心守在了大赛场地外。年初,不动峰网球部部长橘桔平就已经宣称即将要加入网球俱乐部,作为日本国青队优秀选手的他,此次与曾经的全国冠军青学的比赛自然备受瞩目。不过遗憾的是,青学的部长手冢国光早于一年前远赴德国,开始他的职业网球生涯,想要看到这两位国青队优秀选手的比赛暂时是不可能的了。
胡安也是在今天回到的东京。
武藤家和迹部家婚约的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除了圣衣替换了胡安外,一切照旧进行着。依照武藤家的风格,大约又是一段长长的考察期。
她离开武藤家祖宅的时候,圣衣正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放我一个人在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啊”诸如此类的抱怨。大家长们曾问过圣衣要不要去东京,但被圣衣拒绝了。在见识过迹部景吾可以忽略现下两家关系如此尴尬的处境也要来京都见世津子,圣衣觉得就算自己去东京也只会徒得尴尬。
“也许过一段时间老家伙们也会因为看我不顺眼把我换了。”虽然胡安觉得,那群只见过一面的老家伙们比起自己似乎更喜欢圣衣,但也实在无法将这作为理由来安慰她。
毕竟那种“喜欢”,多少建立在了对她们命运的操纵上。
刚回到东京胡安就去了学校,今天网球部没什么人,大家都去了比赛现场,只留下几个一年级的还在训练。看见经理回来时大家都很意外。
“好久不见经理,你最近还好吗?”
“经理怎么会来学校?身体没有大碍吧?”
“学姐怎么不去看比赛?今天青学和不动峰争出线名额呢!”
“青学和不动峰?今天吗?”胡安看了眼手表,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依照赛会时间表,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已经开始,“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我在这等大家回来吧。对了,部活室的钥匙在谁那……”
重新闻到网球场那种被阳光炙烤过的橡胶气味,因为过于怀念甚至无法安下心来,总觉得血液在叫嚣沸腾,吵着要她去解决囤积的诸多事宜。
在京都的这些天她像是把一辈子能够虚度的时光都挥霍干净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控诉着身体和大脑的空虚,胡安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成长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工作使她分泌多巴胺,多巴胺又促使她继续工作。
五点的时候一年级部员就已经收拾好场地回家了,胡安看了眼天色,又垂下头去继续安排下一周的训练计划。
青学和不动峰,那里一定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焦灼的比赛吧。
和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不同,作为经理,胡安只想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赛替她消化掉了一个东京强旅,不过这话让宍户前辈听到了一定会觉得不光彩吧,兴许还不止宍户,队里的其他平时看上去精明的部员们,在比赛这件事上都是不折不扣的热血少年。
迹部?他的热血可是更隐秘更危险的。如果说热血可以量化成某种真实存在的物体,那么胡安对迹部热血的观感就像是在看火山熔岩滚落下来时的样子——外表上是一层平静危险的黑色氧化铁,实际上裂缝之下是温度高到足以熔化一切的红色岩浆。
胡安之前备赛的时候调查过东京几所强校的风格,最深的感触果然还是“冰帝”不愧是冰帝,像深海的火山,表上永远是平静无澜的碧波,让人看不见水下发生的事。但它的爆发与燃烧,将构筑起不断生长的海洋板块。
网球部乘坐大巴车回来的时候胡安远远地就听见了声音,只是与寻常不同,大家没有像过去每一场胜利日那样激烈地讨论那些精妙绝伦的球路与技巧。胡安记得今天的比赛对手并没有能够威胁到大家的实力,但看见连同去的拉拉队都是顾忌重重的模样,心也不由地提了起来。
“欸?经理你回来了?”举着校旗的吉田看见部活室还亮着灯,好奇地看去,发现许久不见的经理出现在这里,顿时欣喜地跑上前去,“好久不见经理!月考成绩下来了,我的几何考得相当不错。”所谓的相当不错,指的是及格线上玩跳高——堪堪跃过。
和吉田说了几句后胡安看了看人群,忍不住问道:“你们部长呢?他们还没回来吗?”
“部长他们也快回来了吧。”吉田不确定地说,“经理你不知道,今天的比赛真的是太刺激了,看到最后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打网球了。”
“怎么说?不动峰赢了吗?”
“输了,不动峰连输三局,都没能等到橘桔平出场就结束了,场外一大批记者什么也拍到就离开了。”
“三比零?”因为是东京地区预选赛,所以整场比赛最少只需要打三场,这些胡安都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想到,那个东京四强的不动峰,在面对青学的时候,居然会一局都没拿下。
“今年的青学似乎格外强,比赛的时候我看见学长们的表情也都很严峻。”
“有比赛录像吗?”
“泷学长应该录了。”
不是没想过不动峰会输,甚至从一开始胡安就觉得他们赢的几率不大。过去的五年里,青学拿了两次全国冠军,而不动峰最好的成绩是全国十六强,这个结果并不会让人觉得无法接受,让胡安不安的是不动峰0:3输给了青学,甚至没能挺到橘桔平出场。
青学的双打一直是个青黄不接的弱项。虽拥有全国排名第一的双打组合大石秀一郎和菊丸英二,但第二双打一直是处于变动的状态下,这点和冰帝的情况也很类似。而且手冢国光不在的青学,去年全国大赛的成绩是四强,不只是第二双打,一向难以动摇的单打实力因他的缺席也只能算做是差强人意。这可和手冢国光还在时风光无两的状态有着巨大的脱节。
顶尖选手的流失对任何一支队伍而言都是无法无视的伤弊。
冰帝的正选球员们刚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沉睡中被桦地拎着衣领下车的慈郎,睡眼惺忪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脑袋还没思考清楚这是东京还是京都的时候,就听见了身后凤的声音。
“武藤?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泷学长呢,我找他有些事。”
既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们比赛情况,许久不见的经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泷前辈在哪……部长呢?至少也应该先问问部长吧?
凤不知道的是,即便是胡安在京都无法同他们联络的那些日子里,靠着迹部的手机,经理和部长间依旧维持着每日都高频率通话的状态,对他们而言,这场持续数日的分离确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亲密。
“女人有时候真的是意想不到的冷淡。”向日看着和泷并排离开的经理,忍不住咂舌感叹。
等迹部下车的时候,站在车门外迎接他的是向日和日吉毫不遮掩的打探眼神。大家都乐得看见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迹部也有被这样无情无视的一天。
“本大爷的魅力可不会因为少看一眼就有所消减。”迹部无所畏惧地穿过两人向前走去,唇角还带着一贯的微笑。
“嘁。”宍户狠狠地皱眉,“这家伙越来越自恋了。”
“某种程度来说这俩个人真是天生一对。”忍足评价道,“在无视他人这件事上,一直待人如待己。”
“话说回来,武藤和迹部其实是遵照家里安排在一起的吧?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是要奔着结婚去的吗?这么早就要考虑那么长远的事会不会也太夸张了些。”
“可武藤不是说了婚约已经取消了吗?”凤想起在京都迹部宣告他与武藤关系时,武藤的那句小小的补充。
“婚约都取消了那他俩为什么还黏得那样紧?在京都的时候可是完全不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向日抱怨道。亏他还为了武藤在网路上和键盘侠大战三百回合,可是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现在他连合适的道歉时机都没有。
“那家伙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日吉低沉着声音补充道,鸭川那的回眸他依旧记得,那是无论如何伪装也伪装不出的亲厚与信任,眼睛看见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确实,迹部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经理的回来,多少冲淡了许多由于比赛而带来的压抑,事实上在下车之前,众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焦躁无言的气氛——对青学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的激动与压力,和不愿轻易承认他者胜过自己的骄傲和自信,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僵硬。
明明已经拿到了东京都大赛的入场券,却并没有任何想要欢呼庆祝的心情。因为知道更大更艰巨的挑战就在不远的将来,于是现下的任何一点自得都会被放大成不负责任的轻率和天真。
晚上送女友回去的路上,迹部一转眼就能看到身旁抱着dv机咬着手指的胡安。他一直都很喜欢全身心投入去做某件事的胡安,超强的专注力和执行力,加之那份特立独行的果决,有那么几次他都曾忍不住在心里得意地哼哼说不愧是本大爷看中的女人。
正如他所言,他的魅力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有所消减,但一定会因为没有得到应得的欢呼而不悦。那些日子里胡安在电话里展现的那种亲厚与信任,与当下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迹部的眉头愈皱愈深,车厢里的氛围明显地降了好几度,司机不安地瞄了几眼后视镜,发现当事人依旧毫无察觉。
任何的事情都有两面,超强的专注力的另一面,是因为太过关注而对周遭环境变化缺乏关心。
就在迹部快要忍不住打断她的时候,胡安忽然回头极其自然地靠在他的怀里,举起手中的dv机认真地询问道:“你看青学的第二双打阵型是不是磨合了很久的感觉?”
胡安一抬眼就看见迹部一手抵着耳后审视地望着自己,可还没等她看清楚他的眼神,迹部的另一只手就直接绕过她的肩膀,覆盖上她举着dv机的那只手,与此同时他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去看屏幕上的画面。胡安感觉自己的整个背都陷进了迹部宽阔的胸怀里,她的视线渐渐虚焦,落在了被握着的那只手上。说起来,迹部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握手方式,完全包裹覆盖,一丝缝隙不留……这是不是一种占有和控制欲呢?
“的确会给人搭配得非常默契的感觉。”迹部的声音贴着胡安的耳尖穿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压到头发了?”迹部问。
“不是。”胡安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接着说。”
迹部低头看了眼胡安已经红起来的耳尖,她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像是个刚刚学会捕猎的幼兽,步伐身姿有模有样,但也会因为过于威风而显得刻意生疏。待会儿再逗她。
正当胡安开始疑惑迹部为什么这么久不说话时,迹部就像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那样解释起来,“你看这个扣杀后的中场短球,有没有发现什么地方不对?”
画面上放大的是青学三年级的乾贞治和二年级的海堂薰,胡安来回看了三遍慢放,依旧没有头绪。即便她因为担任经理职务深感其责恶补了网球知识,但空缺的时间和实战经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刁难她的机会。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迹部继续引导着,“注意这时候两人的占位变化。”
“是海堂薰上网吗?我记得他是个底线选手。”胡安猜测道。
“调查够仔细,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海堂虽然一直喜欢从后场打超远距离回旋球,但不代表他不可以上网。不要被这个印象所迷惑。”迹部伸手揉了揉胡安的发顶,这时候胡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亲昵的接触,此时沉浸在解谜中的她任由迹部将自己的头发揉乱,眼神依旧不离开屏幕。
“不要只看画面。你要想象此时是你站在场上,这时候你看到的是怎样的场景。”
想象此时是我站在场上……眼前的画面被分割重组,如果自己是不动峰的选手,这时候在截击了乾贞治的扣杀后面对的是——眼前是比赛的网球场,刚刚扣杀完的乾贞治正要上网……欸,这时候上网的吗?不对,他不是要上网,而是——
“乾贞治在为海堂薰的近网短球作掩护,刚刚这个动作只是为了干扰对方的视线!”
“不错,”迹部拍了拍胡安的发顶,“不过不仅如此,”他伸出手指将视频往前拖了一点,“其实这个时候不动峰的近网选手是看不见海堂的球拍的,他可能就像之前的你那样,陷入了思维惯性里——你觉得海堂不会上网,他则没想到海堂会反手放短球。他的搭档倒是能看见,可是却不知道队友的视线被阻。”视频接着又放了几分钟,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三次。
“乾贞治和海堂薰,他们一定练习了很久的双打。这几球既没有暗号,也没有事先打招呼,完全就是凭着双方的默契。”胡安严肃地说道,本来就视为强敌的对手已经开始着手填补它的薄弱之处了,而自己还停留在原地,太危险了,如果这次分组是冰帝先遇上他们呢?
“不过不必担心,这点计俩也只能骗骗不动峰。海堂的反拍短球远不及手冢,无论是向日的敏捷还是宍户的戒备,这一球都不会让青学轻易拿下。”
“你已经想好首发阵容了?”胡安仰头问道。
“差不多。”迹部答道,他看着屏幕上站立在球场一段穿着蓝白球服的两人,眸光中满是谋定后动的把握,“只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人戒备,不必担心蝮蛇会冷不丁地咬上来,蛇类的话,被缠住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胡安合上dv机,思索着说道:“这样看来,青学的双打阵容已经可以确定下来了。”
还不算迟,预选赛结束后会有两周的整休时间,趁着这个机会有针对性地练习几次,到时候对阵的时候就更有把握一些。看来明天还是得早些联系榊教练,当面请教一些训练内容的安排。
眼看着自己刚为胡安解决完问题,下一秒她就又进入沉思状态,颇有点用完就扔的无情,迹部的不满情绪渐渐堆积起来。
送胡安回到家后迹部没有向往常那样直接离开,他跟着胡安轻车熟路地走过重重檐廊,最后甚至走在胡安前面径直去向她的卧室。
胡安几乎已经习惯了迹部的我行我素,所以对此什么意见都没有,直到他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自己的床角,胡安才后知后觉到这其中微妙的越界。
这个地方、这个位置、这个气氛……某一个过往早晨所发生的一切不合时宜地钻进胡安的思绪里,她故作镇定地对着梳妆镜理了理自己被迹部揉乱的头发,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门口瞄。
“胡安。”这一声有种春天树木发芽时那样黏糊糊的感觉。她兀自镇定地回眸看去,双脚却如同钉死在了地面,一步也不肯挪。
“过来,胡安。”迹部大大方方地坐在床角,完全敞开的胸怀,和因为支撑身体而微微凸出的肩头,胡安背在身后的双手绞了绞,最终还是在迹部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有时候我会有点怕你。”胡安直言道,她纠结地皱起眉毛,眼睛却无奈地闭上。后颈上湿热的触感缓慢移至耳廓,耳垂首最先被捕获。
“为什么?”声音暧昧又蛊惑,胡安小时候看的儿童电影里蛇就是这样迷惑人心的,危险又迷人,让人喉咙发紧。
“因为觉得会被吃掉……”
迹部轻笑时的呵气铺在胡安的侧脸,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腰,“不会的……至少在你精疲力尽认输之前……”
胡安还想说些什么,可圈在自己腰上的手逐渐勒紧,她的讨饶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掐断在了半途中。
名为喜欢的情绪究竟要如何描述,是水中的月亮升起,还是天上的星星坠落,再或者是失去一切表达的能力,被捆绑、被吃掉?
不能相见的时间不会毫无意义,它们会在相遇时变成爆炸升空的烟花,炸得人神志不清,蓦然失语,这一刻世界变得虚幻、漂亮,然后无可救药地升空又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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